简体版 繁体版

楔子(一)

更新时间:2019-01-18 21:47:03 | 本章字数:2826

    一

    年轻时,常做未来的梦。年老了,总是做过去的梦,经常是同一个梦。诸葛南淼就这样,他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天蒙蒙亮时入睡,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一个无法考证哪朝哪代夏秋之交的午后。空气凝重似铅,燠热闷人难捱。长江无名小洲,干旱无雨多日,太阳似火烤炙,瓜田薯地生烟;作物干渴渐萎,挑水浇地不济,无风扬起尘埃,洲民愁眉苦脸。

    李玄(铁拐李)和吕岩(吕洞宾)结伴同行,从巴国津琨探亲访友事毕,前往东海。闲游三峡览风光,不驾云雾行水道,各拔一根碗口粗的巴山银杏小树,撑一方木排,从峡江顺流而下。

    二仙行入夷陵境,弈棋成瘾倏尔发,难觅清幽静心处,选傍长江无名洲。止水扎锚弃木排,拄持银杏登洲岸,择栖瓜棚展棋枰,席地对阵车马炮。

    天上是神仙,落地即凡人。尽管二仙弈棋专心致志,却免不了汗流浃背。

    一观棋童子悄然走近,目睹眼里,意会心中。在二仙不知不觉间,他早已伺候在棋枰旁。

    “二位师傅!请品尝沙洲西瓜解渴再弈不迟。”

    二仙抬头,眼前一眉目清秀孩童,正托着一盘青皮红瓤的西瓜微笑道。二仙疑惑:问童子哪家子嗣?姓甚名谁?为何不去帮大人挑水浇地,且来凑热闹观棋?

    童子遥指远处茅屋前一片农田里正在犁地的一男一女,回答二仙:本家姓氏诸葛,家父家母不允孩儿涉农下地。其理由是:生在孤洲,四面环水,缺桥无舟,湖涸无塘,种不了麦稻粱,养不成鸡鸭鹅,牛马不留无栖处,犁地耙田人套轭,农耕数辈没出息。惟有立志潜心读书,考取功名出洲过江,来日回乡方可造福祉。

    “孩儿酷爱学棋,有缘遇见二位师傅展枰孤洲,请收我为徒吧!”诸葛童子话音未落,早已双膝跪地,头如捣蒜。

    二仙见童子指向的远处农田里:一赤脚女人攥住犁尾巴在后,一赤膊男子缆绳勒肩躬身向前。男子每走一步,女人扶犁前行一尺,步步洒汗,尺尺揪心。

    “诸葛童儿为啥学棋?”

    “以棋会友,遍访高人,得道治了孤洲那年年殃人的旱魔,孩儿此生足矣!”

    “孩儿快起来吧!这就看你的造化了。老朽离洲之时,留给你棋子、棋盘、棋谱就是啦。”李玄说。

    诸葛童子起来继续观棋,李玄和吕岩不客气地拿起西瓜品尝,棋子伴随着嘴巴里吐出来的瓜子儿跳跃着。楚河汉界阵前,金戈铁马,骑车挥兵,不知不觉,棋过三局,乌云遮阳,二仙欲去。

    李玄取下拐杖上的宝葫芦送给诸葛童子,说:“这是一葫芦药酒,今日戌时一刻之前切莫打开葫芦,更不能饮酒。”

    吕岩从斜挎肩上的褡裢中,拿出一副象棋和一副围棋,附带一张折叠的牛皮纸象棋盘,一并送给诸葛童子。象棋子三十二颗,红黑均等各十六;围棋子三百六十一枚,黑白悬殊仅差一,黑子一八一、白子一八零。吕岩又再三嘱咐诸葛童子:“切记,切记,戌时一刻之前,千万不要打开棋盘,棋盘背面有天机秘谱,未到时辰不可泄露!”

    二仙临走前,各自又将手中的小银杏树插于瓜棚前的沙地里,说:“这两棵巴山银杏树权当借沙洲一隅小憩之谢意;还有江边那一方木排,就留给洲民们日后渡江之用吧!”

    李玄和吕岩离去。诸葛童子担心观棋误了功课挨父母责骂,没有马上回家。他继续在瓜棚里温习随身带来的课本,却无法静心息态。他满脑子车马炮,全眼里士兵卒。手拿葫芦把玩,心里疑惑不解:“二位老者不收孩儿为徒也罢,为何将一葫芦酒水和两副棋子说得神神秘秘?”

    诸葛童子耐性不足,时辰离戌时还差甚远,急切打开了葫芦。一股沁人心脾的奇异酒香扑鼻而来,他嘴馋挡不住美酒的诱惑,猛喝一口,顿时飘飘欲仙,眼前出现一盘诡秘的棋局,正反看不懂棋局的子丑寅卯。于是,他打开那张折叠的牛皮纸棋盘寻找解法,模糊的醉眼前,呈现四句话:“戌时风东南,葫芦酒洒半;见雨抛棋子,牛禽戏湖滩。”

    几乎在童子打开棋盘的一瞬间,一阵东南风狂起,接着是电闪雷鸣。

    诸葛童子眼看久旱的沙洲,即将迎来一场甘霖欣喜若狂。他迎着东南风,奋力挥洒葫芦中的酒水。醉酒兴奋异常的童子,哪里看清那第二句话中的“半”字,眼中分明是一个“干”字,连葫芦带酒水全部抛掷出去。诸葛童子酣醉中,洒完了酒水,接着抛棋子。抛完象棋,再撒围棋。

    顿时,暴风骤雨,雨挟飓风,风裹劲水,水卷泥沙,沙推浊浪,浪撞房屋,屋塌架散,散木碰树。树木连根拔起,蕞尔孤洲颤抖。只见一股洪流从东南方滚滚扑来……

    不知诸葛童子是因为洪水恐惧晕倒,还是因为醉酒太深沉睡。当他醒来的时候,雨后的烈日已直射当头。他揉搓惺忪的眼睛站起来,惊奇地发现:昨夜的瓜棚不见踪影,眼前是一座门楣冠有“玄岩观”三个大字的红墙碧瓦道教圣舍。进进出出,出出进进,求签跪拜的香客络绎不绝。道观门前,有两棵高大、冠如巨伞的银杏树。银杏树下暴露地面的虬根间,摆放着两张石桌、八只石凳,二石桌之间立有一块阴刻“仙弈台”三个大字的青石碑。

    玄岩观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平地隆起的小山丘。

    诸葛童子居高临下环视一周,原来的蕞尔沙洲面目全非,一个酷似葫芦状的洲岛眼及无边。

    东南方,有一片清水汪汪的湖泊。湖中荷叶如伞、荷苞尖尖,菱角藤蔓随波漂移。湖边芦苇丛生、绿草青青、野禽阵阵,有几头偕犊子的水牛在低头啃草,时而摇动尾巴驱赶蚊蝇,惊飞一群黑白相间羽毛的野鸭。湖泊的四围良田千畹,从湖心向外,纷呈金黄的稻子、火红的高粱、银白的棉花、青绿的黄麻。

    玄岩观近处,虽人群熙熙攘攘,但面相个个生生。父母和乡亲们到哪里去了呢?难道他们渡江远走高飞了?诸葛童子的眼泪如昨夜的大雨夺眶而出,他飞奔来到江边,不见木排舟楫的踪影,但见浑浊滚滚的江水,他俨然置身于天荒地老的另一个世界。

    诸葛童子再顺江踉跄百余步,惟见一位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者,坐在那水流渐缓的江湾处,悠闲自得地垂钓。

    诸葛童子向前嗫嚅道:“请问老先生,这里是何处?”

    老者捋捋胡须,反问童子:“后生你从何处来?这不就是葫芦洲有名的烂排湾吗?我打小在这里钓鱼时,就听我爷爷说,这地名有几百年了。”

    诸葛童子顿时清醒,是因他造化不够,切记不住师傅的叮嘱,经不起酒香诱惑,虽然成就了一个水清土沃的葫芦形状的大洲,却毁了无数生灵。自责之下,远游他乡。

    不知又经年数月,从葫芦洲中部的临江烂排湾码头拾级而上,翻过江堤,玄岩观商业集镇,已成为历代官府的所在地。葫芦洲腹部的那个大湖泊,因野鸭成群,取名为鸭子湖。鸭子湖的东边,是李家河,那里的人大多数姓李,好喝酒,多糟坊,盛产葫芦仙高粱酒。鸭子湖的西边,是杨家桥,那里的人大多数姓杨,男耕女织,出产粮棉。鸭子湖的南边近松采河,水天相连,汪泽一片。鸭子湖的北边依长江,是曹家河,那里的人大多数姓曹,好捕鱼,识水性,水产业发达。

    民国二十四年,六十甲子轮乙亥,又是一个洪水泛滥成灾的夏秋之交。一日大雨刚停的傍晚时分,一位名叫诸葛开枰的教书先生,头戴礼帽,身着长衫,手提藤箱,携一家三代五口,乘一艘木船,从洞庭湖来,经松采河过,横渡鸭子湖,一路随波逐浪,在葫芦洲曹家河镇西边的水埠码头舍舟登岸。诸葛开枰回头,近望夜雾迷茫的鸭子湖,远眺九曲回肠的松采河,极目烟波浩渺的洞庭水,双膝落地跪拜道:“诸葛氏的列祖列宗们,晚辈终于归乡了!”诸葛开枰起身,领着子孙,踏着泥泞满地的青石板路,向曹家河镇十字街口曹府走去……
小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
评论本书
评论标题:
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