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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因穷受戏

更新时间:2019-03-30 16:53:33 | 本章字数:3041

    那是一九三五年早春的一天。

    今天在世的老人们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上午,黎家庄十几个村民在村口一向阳处晒太阳,大家你说东他道西,你说狗他讲鸡,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正欢,就见一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壮年人,挑着一付破竹筐向黎家庄走来。走近了大家才看清楚,这人一头挑着一个褪了颜色的破皮箱,一头挑着两三个破包袱,还有三升旧小米,半袋烂粗糠。后面跟着一个面黄肌瘦,满脸病态的中年女人。女人拉着一个三岁左右,长发蓬乱、骨瘦如柴的男孩子。

    骨瘦如柴的男孩子就是李亦昌,那个破衣烂衫的壮年人是李亦昌的爹,面黄肌瘦的女人是李亦昌的母亲。

    李亦昌的爹是个大丈夫,倔强耿直,宁折不弯,从不为五斗米而折腰。但此刻他人流浪在外,居无定所,犹如大海中的一片浮萍,大丈夫能伸能屈,为了妻子、儿子,不得不委屈一下这两条高贵的腿。再说,下个跪也赔不了什么,最多两只膝盖上沾些灰土而已,但只要能在这个村子里暂时落下脚,免得四处流浪客死异乡,就谢天谢地了。

    因此,他跪下了。

    他生平第一次给人下跪,他和他的妻子双双跪在在村口晒太阳的十几个人面前。

    他分明感觉到,他的面部在燃烧。尽管这里面有一多半人比他岁数小的多,可他知道,落汤凤凰不如鸡,在落难的时候,只要是个人,那怕是个三岁顽童,也都是他的大爷。

    “大爷。”

    他果然叫大爷了。不过,大家心里清楚,能当得起他称大爷的,在这十几个晒太阳的人中,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而已。

    所以,几位老人异口同声地说:“嗨,嗨嗨。千万不要这样,有话好说。”赶紧把李亦昌他爹拉了起来。

    “大爷。”李亦昌他爹对其中一位老人说:“俺姓李,叫李全有,俺们一家三口是从河北大名县逃难来的。俺家本来就穷得不能过,不想又遭了大旱灾,颗粒无收,不逃难俺们这一家非饿死不可,这才一路来到你们这里。求求你们了,大爷们,能不能给俺们找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们的大恩大德,俺李全有几辈子都忘不了。”

    其中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似乎颇有同感,眼眶一红,落下几滴老泪来,弯腰把李亦昌他爹他娘掺扶起来说:“孩儿啊,你们够可怜的。不过不用担心,我给你们找个地方去。孩儿来,咱走哇。”

    在这位好心老人的引领下,李亦昌一家住进村西头一所五十多年前因断子绝孙被遗弃没人住没人管的破院子里暂且栖身。

    要说这院子破啊那也真是破得名符其实:一座破门楼顶部仅剩几片破瓦,两扇破门腐烂的似乎手指一戳就会垮掉;院子很小,最多只能放下五头大黄牛;东房早已坍塌,只留下尺数高的一段根基;西房还算有点样子,但也缺了一角,后墙咧开一道缝,眼瞅不收拾收拾是没法住人的。就数正北房比较好一点,虽然屋顶有几个窟窿,但不大要紧,抹上两把泥,扣上几片瓦也就可以勉强住了。这房屋虽破些,但毕竟还是个房屋,尚可遮风避雨;这院子虽小些,但关上破门也还能档一档鸡儿狗儿,抑或小偷什么的。

    在这座小破院里暂且栖身,其码不用再受那风吹雨淋,蚊叮虫咬之苦。

    穷,穷的难以启齿。李家的确穷,穷的出门老俩口伙穿一条裤子,晚上三人共盖一条铺盖。一天三顿稀饭,顿顿清汤寡水。搬来黎家庄村的一年多时间里,李亦昌家一年四季全凭野菜充饥,粗糠果腹,日子过得那个心酸啊,别人看了都忍不住落泪。

    因为家里穷,加上又是外地移民,幼小的李亦昌老是受到同龄孩子的欺辱。他走在大街上,人们总是对他指指点点,特别是小孩子们,总是拿他开涮寻开心。他清楚地记得,一天下午放学后,有四、五个上下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子把他拦下,其中一个比他稍大一点的孩子问他:“昌子,咱给你破个门你猜猜。”

    破个门是一句当地土话,意思是猜个迷语。李亦昌想,小子们啊,不要看你比我穿着光鲜,脑子比咱差远了,一个迷语能难倒咱?没门。于是就应道:“行,你破哇。”意思是说你们出迷语吧。

    那小孩子歪着头看了小亦昌一眼说:“你听好了。那(土话:咱)家有个乖乖,白来(白天)走喽黑来(黑夜)来。你猜是个甚?”

    虽然小亦昌比较聪明,但毕竟不是本地人,还当真没听过这样的迷语,想了半天也没猜出来,隔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问:“哥,猜不出来。你说,是个啥?”

    “尿壶。”说完,几个小孩子哈哈大笑着跑掉了。

    “尿壶?”小亦昌小脸一红,忙把脸捂上。

    原来,这几个小孩子是拿他取笑。因为小亦昌的小名叫个“尿壶”。过去生活水平低下,医疗技术落后,许多穷人家的孩子早早地就夭折了。所以在当地有个风俗,为了希望孩子好成活,小名起的越难听越好,比如“蛋系列”:毛蛋、臭蛋、屎蛋等;“狗系列”:黑狗、白狗、臭狗等;“粪系列”:捣罐、圊梢、捣圊骨朵等等。小亦昌的爹李全有走乡随俗,按黎家庄习俗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尿壶”。

    更有甚者,有些小孩子竟当面用儿歌羞辱他。因为在同龄的小孩子中,小亦昌长得又瘦又高,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豆芽”。

    他记得有个叫联苏的小女孩曾对着他唱了首儿歌:“小豆芽,水漂漂,我跟你妈一般高。”把小亦昌当场逗哭了。

    还有一次,一个小他许多的小男孩对着数十个男女孩子们的面,指着他的鼻子念道:“这个孩,屁打来,你妈烧火你割柴。”引逗的孩子们轰堂大笑,羞得小亦昌满脸通红,真想马上找地圪缝钻进去。这个曾羞辱过他的小男孩,就是后来考上天津南开大学、又在文革中被错划成右派的黎候古墓守墓人黎苏元。

    打那时起,李亦昌就和黎苏元结下了不解之冤。

    时间长了,小亦昌对孩子们的嘲笑讥讽早日习以为常,每每受到侮辱时,他一言不发,只是捏紧小拳头,眼里放射出仇恨的光芒,他在心里暗暗骂道:日你祖宗,这个仇先记下,等老子长大了,一并和你们算帐,哼!李亦昌曾问过自己一百多个为什么,为什么他家这么穷,为什么他常被小伙伴们羞辱,为什么他在外边受骂挨打后,爹总是唉声叹气却从来没有出面给他争过气?不过,当他懂事的时候,爹和娘经常给他忆苦思甜,讲过去怎么怎么穷,尝尽了人间难,吃遍了人间苦,一家人是怎么怎么才熬过来的。讲到艰难处,爹和娘总是哽咽难语,涕泪俱下。

    李亦昌不太懂,爹娘给他讲这些时,他总会表现出一脸的茫然。

    李亦昌长到十来岁时,已经知道一些世事了。有一次他问母亲:“娘,咱家为啥那样苦?是爹不会种地,不会挣钱?”

    “不是,什么都不是。”

    “哪是因为啥?”

    “因为……。唉,孩子,你就别问那么多了。”

    之后,他又问过爹,爹先是露出惊讶之色,尔后就沉默不语了。留给李亦昌的,是一脸又一脸的迷茫。好在小亦昌是个懂世事的孩子,大人既然不想告诉他为什么那么穷,自有不便告诉他的原因,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开口问过。

    人常说风水轮流转,地脉三十年一周转,事实证明这话说的自有三分道理。当年李亦昌一家刚搬到黎家庄村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吃糠咽菜饥一顿饱一顿的硬是捱了十多年。也许是那座破院子过了三十年地脉轮转过来了,抑或是李亦昌的爹时来运转,要不就是李亦昌命好给家里带来好运,反正到了一九四五年抗战结束后,八路军收复了上党地区,黎家庄村解放了。解放后穷人翻身闹革命,打倒了地主老财,贫下中农翻身当了主人,作为贫农中的特号贫农,李亦昌家分到三间房子,六亩土地,一头骡子,从此李家开始过上了好日子。

    好日子是过上了,但在李亦昌脑海里,永远不会忘记大人们说起他家过去贫苦艰难时候眼里那晶莹的泪花,忘不了小时候吃糠咽菜破衣烂衫的寒酸模样,忘不了因家里穷备受同龄小孩子歧视的囧境。所以,他向天发誓:一定要发奋努力出人头地,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闯出一片天地,多多挣钱,成为一方乃至全刈陵县最富有的人。我要让小时候欺负过我的人看看,到底谁是英雄,谁是狗熊。

    在对天发誓的时候,李亦昌紧握着双拳,眼里迸射出骇人的目光,如同两柄泛着犀利寒光的匕首让人不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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