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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9-05-05 12:10:36 | 本章字数:3236

    傍晚,夕阳抹在树梢上,归鸟在老椿树上“叽喳”叫着,田间劳作的男女回来了。他们肩着锄提着篮,赶着羊牵着牛,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从高五奶篱笆门前走过。沈三姑探头朝篱笆门内看看,只见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放着半簸箕绿茵茵的茶叶,高五奶戴着花镜在一片片的择茶,身旁的竹篮里放着几只精美的包装盒。隔着篱笆沈三姑向高五奶打招呼,笑吟吟的说:“五奶呀,你这精挑细选的做啥呢?”

    高五奶猛一抬头,摘下花镜见是沈三姑,笑着说:“俺说谁呢,是沈三姑呀?”说着站了起来,“这是地边上那几棵茶树,俺把鲜叶采来后是英子晚上抽空炒的,总共有十来斤茶,早说簸簸择择一直没空,趁这会工夫俺给它弄弄。进来吧,坐下歇歇。”

    沈三姑刚刚在小院里坐下,几个女人见了也跟着走进来,嘻嘻哈哈的围在沈三姑身旁。原来这沈三姑是玻璃翠的亲姑,六十上下,头光面净,颇有几分姿色,当年演花鼓戏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花鼓娘子,因无儿无女没有牵挂,就跟丈夫管三弦跑江湖以卖唱为生。后来见农村形势好转就于去年春节前回到湖西,依靠老伴编筐糊口。山里面缺乏文化生活,女人们得空就去找沈三姑唱小曲,让生活单调的女人们听得入迷,有的忘记回家做饭,有的忘了给孩子喂奶。

    “俺们欢迎沈三姑唱一曲好不好?”花大嫂笑着提议说。

    “好,好,好!”大家异口同声。

    沈三姑站起身微微笑着说:“如今老啦不行啦!唱了一辈子就好这一口,两天不唱心里真还痒痒的。好吧,俺今个就唱段《追舟》吧,这是小道姑陈妙常的故事。”她扯扯衣襟拢拢头发清清嗓子唱起来:

    妙常女子薄命娇,

    浪里浮萍任飘摇。

    整日里对青灯香烟缭绕,

    扫禅堂焚檀香再把罄敲。

    无奈何打发着青春年少,

    冷清清孤零零实在无聊。

    昨日里一香客容貌娇好,

    既风流又倜傥儒雅风骚。

    拜佛后忽对我菀尔一笑,

    这一笑牵动我意马心猿真真难熬。

    大家齐声叫好。

    高五奶笑着说:“沈三姑生就的好嗓子,娇娇的脆脆的,人生的又俏巴,当年扮演花鼓娘子人们追着屁股看,不知想坏多少男人。”

    “如今也还风流呢,怕是没得男人想呀?”花大嫂笑着说。

    “就是,一生又没改过怀,奶子鼓鼓的,乍一看还是小媳妇模样。”黄脸婆笑着说。

    “快莫说了,传到管三弦耳朵里老日的该吃醋了。”马二嘴笑着说。

    高五奶一边择着茶叶一边笑着说:“俺们这地方过去太穷,娶得起媳妇的很少,又加外村姑娘不往这里嫁,很多人打光棍。所以一个女人就有几个男人养着,慢慢地成了习俗,叫‘笑穷不笑娼’。如今好多了,但还是有不少女人养汉子偷人的,有不少男人打草甸子钻房屋的,唉,人哪都有七情六欲咋杜绝的了?”

    大家听了都无所谓,唯独沈三姑听了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花大嫂拿着包装盒子看了看,咂着嘴说:“这小盒子咋么做的这好看?莫说喝这茶了,瞧着这小盒子就是舒坦的。”

    “怎么?陈先生这两天就要走么?”虎子妈一边帮高五奶择茶叶一边问,眉头皱着看着高五奶,表现很是关切的样子。

    “哪天走还没定准,俺是先准备好免得到时着忙。”

    “临走前跟俺们说一声,孬好俺们也表示一下。”花大嫂说。

    “大妹子这回不跟着走吧?”二翠翠说,“真走了俺们还舍不得呢。”

    “走不走俺也说不准,俺听着英子跟家栋为这事说了几个晚上,好像说英子不大愿意去,就是去也是结了婚就回来,说丢不下这里的事情。”高五奶心事重重地说。

    “唉,究竟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两难。”花大嫂叹着气说。

    “可不是么?真叫人揪心。”二翠翠说,“照理说不能因为工作误了自己的终生大事。”

    高五奶想着心思,坐在那里流泪,大家一齐劝说才慢慢止住。

    这时陈家栋牵着丫丫的小手走来,他是把她从学校接回来的。丫丫老远就“姥姥,姥姥”的喊着,一下扑到高五奶怀里。几个女人见陈家栋穿着黑色西装打着深红领带,皮鞋锃亮,都不敢抬头看他,又躲避不及,只好木讷地站在那里。陈家栋朝她们笑笑点点头。丫丫盯着虎子妈的脸娇声娇气地说:“我认识你,你是虎子妈。”

    “我也认识你,你是丫丫,是你姥姥的心肝宝贝!”虎子妈笑着说,伸手去摸丫丫的小辫子。

    丫丫头向后一扭,噘着小嘴说:“不让你摸,你的手不卫生。”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丫丫嫌俺们山里老婆子脏呢!走吧走吧!”虎子妈笑着拉着大伙就走。

    高五奶连忙喝斥丫丫,说:“丫丫怎么说话呢?”

    陈家栋抚摸着丫丫的头,亲昵地望着丫丫说:“乖妞,今后说话要有礼貌,懂吗?”

    “叔叔,我懂了。”丫丫受了委屈,眼里流出了泪豆豆。

    田英回到家里天色已黑,高五奶已做好饭等她回来。几天来高五奶已经知道陈家栋爱吃面食,特意为她做了炸酱面和蘑菇蛋花汤,为田英和丫丫蒸了米饭,炒了菜苔、香椿、臭豆干。正吃着,侉嫂让山秀送来一盘韭菜合子。陈家栋刚见山秀进来时心里“咕咚咕咚”打鼓,后来见山秀若无其事未记前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情绪活跃起来。这时陈家栋已经吃完面条,见了那焦黄喷香的韭菜合子,顿时食欲大增,忍不住伸出两个指头轻轻拈了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品尝。田英见了笑着说:“你在北方才待了几年?就喜欢上面食了,将来我们共同生活,我可不会给你做,不然你就天天到餐馆吃去吧!”

    山秀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陈家栋说:“陈叔,这是我姑心疼你呢,餐馆的东西色香味俱佳,只要我姑舍得花钱,你就天天下馆子,不吃白不吃。”

    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天夜里,山村像往常一样寂静,只能听到声声蛙鼓和窗帘被微风吹动的窸窸声。整整盼了一天,陈家栋终于盼来了属于他和田英的这段时间。

    陈家栋和田英挨肩坐在床沿上,相互偎依着,相视微笑着,有很多话要说,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几分钟,田英看着陈家栋说:“这回真不该不带帅帅来。”

    “我不说了吗?他爷奶都怕他误了功课。”

    “这不是原因。”田英说,“可能是他爷奶怕他来乡下受苦,一个小学生只要把课本带上,谁都能给他当老师。”

    “你不知帅帅天天有多忙,白日去上学,晚上办作业,双休日还要请老师辅导外语、教练钢琴,你说咋能来玩?”

    “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不能这样累,压力重了对身心健康都不利。”

    “这是很多人的共识。”陈家栋说,“我和帅帅他奶奶都不主张他学钢琴,可拗不过他爷爷。你知道他爷爷在省城是知名的艺术家,总想培养孙孙走艺术之路,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

    田英话锋一转,认真地说:“家栋,我的工作调动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妨直说。”

    “我不是说过吗?”陈家栋轻轻叹口气说,“难度是相当大的,需要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从学院那边来说,院领导意见不一致,认为你不适合任教,因为现在教学那一块缺乏的是拔尖人才,不需要一般教员;而行政、后勤那一块呢,又是人满为患。这都是事实。通过书记亲自做工作,院长口头表态让你过去,先在党办干着,以后再说。在你这边,我那位老同学老李不肯放人,说你德才兼备,那口气好像以后对你另有任用,所以这也还要加紧活动。”

    “看来走与不走在两可之间。”

    “你也不要犯愁,好事多磨嘛!”

    “我不犯愁。”田英说,“家栋,今天我对你实说吧,现在我的内心很矛盾,就事业来说当然是不走为好;而就婚姻家庭来说呢,无疑是跟着你去省城。这二者不能兼顾,要么丢弃事业选择爱情;要么是丢弃爱情而选择事业。”

    陈家栋笑笑,说:“那么,你觉得两者之间哪个重要呢?”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好。”田英无奈地说。

    “好吧,你再想想。”陈家栋轻轻叹口气说,“你呀,真是不可思议。”

    田英起身给陈家栋倒了一杯水,陈家栋接在手里又放在桌上,深情地望着田英说:“田英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田英没有答理,只是柔情地笑着。陈家栋胸中欲火燃烧无法忍受,伸出双臂死死地将田英抱住就往床上拖,田英挣脱不开,急得她一边踢腿一边小声说:“老陈,你理智点,要自重,我俩虽在恋爱,但毕竟不是夫妻,你松开我,不松开我就恼了。”

    陈家栋默默地松开手,低着头坐在床沿上。田英站起来用手指拢拢头发扯扯衣襟,说:“我去舀水给你洗脚,你早点休息。”

    田英舀来一盆热水,移过一把小椅子拉陈家栋坐下,自己蹲在地上给他脱鞋脱袜子洗脚。沉默许久陈家栋说:“田英,对不起!刚才我一时冲动,做出那鲁莽的举动来。”

    “不要再说了。”田英说着把那盆洗脚水端出去泼了,回来把门轻轻带上,微微笑着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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