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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风水轮流转

更新时间:2022-07-01 14:30:16 | 本章字数:3312

    仿佛是在徒然之间,蠡山岛突然就翻天覆地了。一向沉寂的蠡山岛到处变得热火朝天,群情激昂,打倒地主,分田分地,穷人翻身得解放,到处口号声响彻云霄,一杆杆擦得雪亮的马刀、梭标押着戴着高帽的地主、恶霸上了审判台,被那些平常他们没看在眼里,只当牲口、工具使唤的泥腿杆子斗得体无完肤,差点被他们的口水淹死,气恨得不可自制,还抡起了竹棍、楠竹杈子,加上拳头耳光,只差没把他们打死。泥腿杆子一下就挺直了腰杆,脸上都洋溢着平常难见到的喜气,都出乎意料之外的分到了曾经日思夜想的田地,还有房屋、生产工具。每日照常要跑到田地里去看好几趟,忍不住抓起一把田地里的泥土,闻了闻,格外的香。还恨不能放到嘴里去品尝品尝,看是甜的呢,还是酸的,这都是自己的田地了啊,还能不格外感到亲切?家里总算还住上两间土砖青瓦房了,那也是分的地主老财的,先前他们只有羡慕的份,凭什么他们能住土砖青瓦屋,还有二层板壁小洋楼?自己拼死拼活还只能住一间东倒西歪的茅草屋?除了暗暗捶自己的胸口,什么法子也没有。现在转眼之间,这些房子都归了自己,还有犁耙等农具,这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过的。以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那批有权有势有家产,亦或趋炎附势跟着干了些坏事的角色,此时就像霜打的薯苗一般,整日耷拉着脑袋,抬不起头,像过街老鼠一般,灰溜溜的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斗倒了地主恶霸,推翻了压在我们头上的三座大山,现在已由我们这些穷人来当家作主了,我们要以主人翁的姿态来行使我们的一切权力,同志们!你们还犹豫什么,赶快行动吧,一切权力属于我们!”在解放后的农村里各种场合中,常见有一个戴着一顶灰呢帽,穿中山装,裤腿上打了两块大补巴,黑脸膛,声音嘶哑的土改干部,不管大会小会,还是路上遇到农民朋友,都爱打着官腔说上一遍不知说了多少次的这几句话。他是这里来领导搞土改的干部,乡里人都喊他作齐干部,他的名字叫齐先枫。是上面特地从附近湖区抽来到蠡山搞土地改革的。

    没解放之前,齐先枫师出无名,父亲是个机匠,靠织家织布买点小钱聊以度日,吃不饱,也饿不死。比作田汉子稍胜一筹的是,卖家织布不但能常换点零花钱买米养活一家老小,而且还能供齐先枫读了两年私塾。人之初、性本善,增广贤文等古文也背得滚瓜烂熟,算盘子打得滴溜溜乱转,墨笔字也龙飞凤舞。至使他能在解放后被从县里下来的南下干部慧眼识珠,看中他在这个人才稀缺的年代是个难得肚子里有点墨水的秀才。特地把他从贩卖家织布的集市上喊到县上,要他去当干部。

    受宠若惊的齐先枫不懂什么是干部,心想,原来是要他来干点布活,我家祖传就是织家织布的,莫非是这些南下干部看中了他家的手艺,要他去织几匹家织布?就拍了胸部说,干别的还有点难,干这个难不到我,就干点让你们看看。不料南下干部并没安排他织布,只要他去县上参加学习,在经过短期培训后,就被委以重任,分配到蠡山岛上来参加土改,正二八经要他来当土改干部了。虽如此,但他对干部这个词还不甚了了,以为像戏里唱的是为县官当个衙役,或别的什么差使。他常在草台班子里跑跑龙套,演过县官衙役这类配角,懂这个套路。觉得当衙役也没什么不可,只要能跟着县官这类官儿们背棍打旗,跟着虎假虎威,吆喝吆喝,得了工钱,还能使使威风,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父亲织家织布要强,就乐陶陶听从上面的安排,跟着到蠡山这个洞庭湖中的岛上来了。跟着跑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当干部就是管人的官,不像是当衙役那么回事。如果自己表现积极,敢冲敢撞,敢于带头冲锋陷阵,还能一路升迁,平步青云,这有什么不可的?现在已改朝换代了,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只要自己头脑灵活些,能看风使舵,那还能不一路顺风顺水?凭着他机灵的头脑,还能不干得风生水起?

    以后果真就如鱼得水,搞土改,斗地主恶霸,划阶级成分,一路斩关夺将。由于吆喝声音使大了些,嗓子也变得嘶哑了,但他的斗志已愈加变得高昂,一声喝,还很有威慑力,能镇住一片人。特别是那些已被斗得瑟瑟发抖的地富反坏,一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一身都瘫软了。

    上面的领导见这后生积极,是棵培养的好苗子,不但介绍他入了党,还提拔他当了土改工作队队长,此后他就愈加有了人气,手下总有一批风风火火,个个也像吃了十斤火药的积极分子跟着他冲锋陷阵,走到哪里都有前呼后拥的干部群众为他开路吆喝。最显眼的是那个身上常挎着一把马叶子刀,事事总是走在前面,口号要比别人喊得响,长着一张瓦刀脸,窄额头,高鼻梁的青年后生。蠡山岛上的地主恶霸几乎全挨过他的拳头耳光,还有楠竹条子的抽打,只要一听到说他的名字福来,没几个不心慌意乱,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早早躲开。

    大地主张大贵、张大福,还有伪警长罗大棒棒被押上审判台斗争时,吃了雨点似的拳头耳光,还有楠竹条子的毒打,折磨得九死一生后,是他和土改工作队队齐先枫庄严地坐在审判台上,由他们宣判了这几个人的死刑,押赴刑场,执行了枪决。

    “这些家伙死一千次万次也不为过,手上有血债嘛。”

    “好啊!福来能大义灭亲,把自己的父亲、伯父也枪决了,好样的。”

    “哪里还是他的父亲、伯父呢,他早就跟他们脱离了关系,人家明明是那个长工章伯桃的种嘛,他早就不姓张改姓章了。”

    “那也是,不然土改工作队哪会把他当积极分子培养。”

    “他的生父章伯桃是被张大贵兄弟害死的,母亲腊香也被逼得离家出走了,他要报仇雪恨呢。”

    人们终于都认识了这个初出茅庐,成了红得发紫的积极分子的福来,忍不住还向他投去了敬佩和赞赏的目光。这个年头,能涌现出这么一个出类拔萃,能受到土改工作队齐先枫队长的器重委实不易,齐队长看重他的就是敢冲敢打,敢于在对敌斗争中冲锋陷阵。虽然缺少了一点策略,对上面的政策也理解得并不透彻,只知一味蛮干,还有点蛮不讲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这有什么要紧,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革命就是秋风扫落叶般要扫除一切污泥浊水,在这过程中,难免有些出格,有些过火,齐先枫队长把这看得并不重要。他说他要看本质,福来本质好嘛,当了大半辈子长工,为地主张大福卖命的父亲章伯桃就因为与他母亲私通,被张大贵活活残害死了,属于苦大仇深的贫雇农,且在对敌斗争中表现突出,这样的积极分子不培养还培养谁?

    在斗争、镇压张大贵、张大福兄弟和罗大棒棒时,被升为民兵队长的福来也没辜负齐队长的培养,每次开斗争会,拳头总是捏得格格发响,在桌子上狠狠擂了几拳后,就大喊几声;“为了革命,我就要大义灭亲。从此我也并不承认他们是我的父亲、伯父,我的亲生父亲是苦大仇深的长工章伯桃,我从此就叫章福来了。除了要把这些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张家兄弟、和伪警长罗大棒棒扫除干净,还要把一切牛鬼蛇神也统统扫除干净。”齐先枫为他的革命行动大声叫好。

    那场轰轰烈烈像烈火般,把全乡人都骚动起来的斗争总算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已身为乡长的齐先枫,工作仿佛才刚刚开始,每日他带领干部仍在马不停蹄搞复查、搞肃反。张家兄弟和罗大棒棒等一批人被镇压、被管制后,又陆陆续续有人被揪出来,该斗的斗了,该批的批了,该镇压的被镇压了,生产也红红火火掀起了高潮。乡里就那么几条恶狗、杆鱼,把这些人处理完后,剩下的几只狗虱、跳蚤已掀不起什么恶浪。

    但齐先枫那一日又手一挥说:“地主恶霸虽然被我们镇的镇压,管的管制了,但不等于就风平浪静了,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社会上还有一些牛鬼蛇神还在兴风作浪,还在煽阴风点鬼火,暗地与我们相对抗。你们看我们蠡山岛方圆才一百余平方公里,庙宇就有九十九座,每隔几里就有一座,里面还在供奉一些泥塑木雕的菩萨,一些人不信马列却信神拜佛,造成了极坏的影响,把我们正在进行的社会主义建设搞得乌烟璋气。我们是革命者,革命者就是无神论者,我们要靠马列主义搞社会主义建设,而不是靠那些牛鬼蛇神来主宰世界。那些遍布蠡山岛的庙宇、菩萨和和尚尼姑还留着干什么,统统我们要扫除干净。”

    “把它们全拆了,把和尚尼姑全赶去作田种土,还俗去当农民。让他们都去自食其力,还待在庙里念什么歪经,马上都动手去拆了吧。”福来也举起拳头大喊。

    一呼百应,就像搞土改、斗地主恶霸一般,也只一阵风,九十九座庙宇转眼间就被拆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堆堆碎砖瓦砾。和尚、尼姑、道人全还了俗,和尚娶了妻,尼姑嫁了人,被赶出庙门背起了锄头,当起了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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