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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蹁跹影惊心

更新时间:2019-01-16 15:55:59 | 本章字数:4598

    我们要说的故事里有三个不快乐的年轻人,他们的不快乐是因为在他们年轻的生活里,因不懂爱情留下了满满的遗憾。

    这三个年轻人就是墨玉村的小芒,青巷村的郑皓,斜阳村的白梅。

    在八十年代的乡村,第一大景致是田野里五花八门的野花,第二大景致便是女孩子两条美丽的麻花辫。它就像那些野花一样有着野性十足的生命力,像天堂之门被一下子打开,满山遍野都是梳着麻花辫的小精灵,那长长的麻花辫沾满了野花的香,这种香气氤氲着男孩子的梦,那梦,必也是五颜六色。

    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小芒和白梅也梳着两条麻花辫,而论麻花辫的灵活多样,当属墨玉村的小芒,她的麻花辫姿态灵活,像在跳舞。

    小芒两条麻花辫垂至腰部,并不乌黑发亮,而是呈咖色,发质细软,有一种弱弱的美感,麻花辫的长度刚刚好,能梳出各种花式,小芒自小心如玲珑,两条咖色麻花辫随着季节更迭不时变换姿势,时一条时两条,时盘时放,时交叉时垂一旁,人们只要看见小芒,就会用欣赏的目光去留意今儿的麻花辫会跳出怎样令人心动的舞姿。而小芒总会令大家心生静怡,今儿素净风韵——端雅,明儿俏皮可爱——洒然,接着田园风味——舒展!

    在选择蝴蝶结的颜色上,小芒也颇有慧心,知道她低调的咖色头发应配低调的颜色才好看,在红色蝴蝶结、粉色蝴蝶结领导了女孩子美丽的那个时代,小芒的辫梢却从没出现过这两色,她最钟爱两朵紫色蝴蝶结,不是深紫,是淡淡的灰紫,配上她浅咖色的柔发,看一眼,便让人心情浅淡一片。有时也会有两朵灰绿色蝴蝶结在她发梢驻足,清爽动人。很多女孩纷纷效仿,效果却不佳,一是没有小芒浅咖的发质,二是没有小芒低调的美丽。

    小芒是美的,美得不张扬,暗香扑面气若幽兰,那是一种既能令人怜惜又能令人回味的美,就如一朵牡丹花和一朵小雏菊,人们对前者是惊叹,对后者是怜爱。

    墨玉村的女孩子都没有小芒手巧,便纷纷投到她门下,不是让她教就是让她梳,低调的小芒此时高调了,高调为她们设计发型,高调指挥她们带什么颜色的蝴蝶结来。小芒还真是个天才发型设计师,知道什么样的脸蛋配什么样的麻花辫什么色的蝴蝶结,让麻花辫花般在村庄里一朵朵盛开。

    白梅和小芒相反,发质有力且乌黑发亮,使得她的麻花辫直撅撅的像两把钢刷子,英武地竖在肩头,咄咄逼人。而白梅本身就是个高调强势的女孩。

    白梅也是美的,和小芒相反,她美得张扬,光润玉颜神采四溢。

    跨入校门,白梅肩上两把钢刷子一下子俘虏了班主任的眼睛,指定她当班长。白梅不负所望,班主任只管喝茶看报,那些个组织类、谈心类、争优类白梅干的得心应手,且一呼百应,同年级里,白梅一直是个人物。

    而有两根会跳舞的麻花辫的小芒,自始至终都在白梅手下当文艺委员,一切听从白梅调遣。

    小芒犹如她的发丝一样,生性柔和,在强势的白梅衬托下,更像朵柔弱的小雏菊,白梅跟班主任一样颇具慧眼,让麻花辫里都泛滥文艺味的小芒当文艺委员,真正职尽其用。

    那小芒更了不得,从小学跳到初中,从初中跳到高中,一年比一年跳得有光华,一年比一年跳得有灵魂,每次会演都能捧个荣誉回来,不知是因了她麻花辫的美丽动感,还是因了她小脸蛋的清芬宜人,加上那黄鹂般嗓音,柔软似水舞姿,舍她给谁?八个女孩跳的采茶舞纤纤出素手,花面相交映,旋律优美流畅,曲调欢快跳跃,再现了采茶姑娘青春焕发的风貌。这支“采茶舞”从本校跳到邻校,又从邻校跳到市大舞台,白梅揪住小芒的麻花辫,狠狠啃一口。

    阿皓,就是在小芒艺苑奇葩最盛世时横空出世的。

    最先抓住阿皓的心,是小芒两条姿态盎然的麻花辫。学校里的女孩似乎每人背后垂着两条麻花辫,唯有小芒的麻花辫能醉了他的眼,在他眼里,小芒的麻花辫不是麻花辫,是艺术品!有动感的艺术品!

    接下来吸引他的是小芒的歌声,小芒的舞姿。

    阿皓的班级就在小芒隔壁,坐在门口他能听见隔壁小芒唱的“洪湖水浪打浪”,这浪一浪接着一浪,把阿皓的心冲击得时而波澜起伏,时而万般温情,时而春心萌动。只要隔壁班级上音乐课,阿皓便开始了等待,音乐老师一次都没让他失望过,要么课前要么课后,总有小芒的独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泉水呵咚”,“南泥湾”,“红梅赞”,每首歌都把阿皓的心俘虏过去。有一次,小芒一首“心中的玫瑰”唱得如泣如诉荡气回肠,阿皓听着听着胸口发痛,甚至想流泪。

    这个女孩一定像她的歌声一样细腻、深情,还有一点忧郁,令人心疼的一种忧郁。

    阿皓的心,再也不属于自己,被小芒会跳舞的麻花辫缠绕得几乎喘不上气。

    一年一度的校园文艺,说白了,是(1)班的天地,是小芒的天地,音如天籁,行如流水,那细腰怎么会如此柔软啊!

    每当小芒优美的舞姿舞起来,一种难以忘怀的令人陶醉的感觉就遍布他全身,那慑人心魄的舞姿透着力量和柔情穿过教室墙壁,越过一排排座位,在他泛着涟漪的心里游弋,摇曳——

    每次演出,只要小芒在台上唱什么歌,这段日子校园里就会流行什么歌。她一曲“谁不说俺家乡好”,足足有半年时间,校园里“得儿哟依儿哟”此起彼伏,课间遇上小芒,男生们就“得儿哟依儿哟”,小芒也不生气,见他们得儿走了调还给予纠正,这下,“得儿哟”如同班长喊“起立”,老师喊“下课”,几个调皮男生便“得儿哟”,跟着好多人喊“依儿哟”,教室里一片笑声,老师也是边走边笑,边笑边摇头。

    听着这一声声“得儿哟依儿哟”,阿皓就会想起小芒站在舞台上那玲珑的外形,优雅的姿态,甜美的歌喉,还有发光的俏脸,动感的麻花辫。

    当班主任号召大家向小芒挑战时,阿皓毛遂自荐,他的举动引来全班一阵哄堂大笑,他才不管,只有当上文艺委员,他才有可能接近小芒,令小芒注目,这一点他很自信,阿皓留心了一下小芒班里的男生,觉得还没有哪个有资格让小芒注目。

    全校所有文艺委员唯独阿皓是男的,开会那天,当阿皓迈着英姿的步子走进来时,女文艺委员忍不住都捂住嘴切笑,阿皓给每人买一瓶汽水,态度温良恭谦让:“请关照,请多关照,请多多关照。”

    女委员们放下手接汽水,眼露善解之意,赞赏之意,友爱之意。

    接下来各班报节目,各班不是女声合唱就是男女声合唱,因小芒,谁都不敢上台独唱。

    小芒这次报了歌舞“绣红旗”。

    “没啦?”教导老师问,“你的独唱和采茶舞必须上。”

    “有‘绣红旗’,不能老跳采茶舞啊。”

    “红旗要绣,茶叶也要采。你班三个节目,独唱就唱——‘橄榄树’,‘心中的玫瑰’,我喜欢。”

    “我也喜欢听‘橄榄树’和‘心中的玫瑰’。”阿皓热烈附和。

    小芒看了阿皓一眼,阿皓友好一笑。

    “哦?说说,你为什么喜欢?”老师问阿皓。

    “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反正听这两首歌,会让人想些平日里不去想的事或人。”阿皓指指心口:“这里还会疼痛。”

    小芒又看了他一眼。

    “这就对了,说明你有文艺细胞,有文艺细胞的人都喜欢有疼痛感的音乐。”老师拍拍他肩,接着又问:“郑皓,听说你是毛遂自荐?没两下子怎敢毛遂自荐,亮出你的绝活来,全校的眼睛可都盯着你哦。”

    “我也报舞蹈。”

    “谁跳?”

    “我。”

    女生们又捂嘴细笑。

    阿皓看一眼小芒,又说:“还有七个男生。”

    老师眼睛瞬间一亮:“是什么?”

    “游击队之歌。”

    “游击队之歌?八个男生?酷!想一想就酷。”老师说完哼了起来“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很棒,郑皓,我试目以待,你们呢?”老师问其他女生。

    女生们不笑了,叽喳一会后看着阿皓异口同声:“试目以待,郑皓队长!”

    “是。”阿皓调皮地向大家立正敬礼,又看了一眼小芒,小芒正用研究的眼神看他。

    阿皓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眼神!研究吧小芒,我愿意被你研究,研究了,才有成果。

    这段日子一放学,校园里出现另一番景象,歌声嘹亮此起彼伏,各班都在排练,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活脱脱一个歌舞团。很多轮不到上台表演的同学,一会爬到这个教室窗户上看,一会又爬到那个教室窗户上看,焦急地等待着会演的那一天。

    阿皓班里飘出的清新激越的游击队之歌吸引了众多男生,有些男生一边爬住窗户看,一边学着里面的同学做神枪手。

    采茶女生也不时会被激情的游击队之歌吸引,跳着跳着会乱了节奏。

    阿皓聪颖过人,他知道班里的女生根本不是小芒对手,即便跳采花舞也击败不了小芒的采茶舞,就别出心裁带着一帮男生走上舞台。

    他的“游击队之歌”一亮相,观众终于明白过来,舞蹈不再是女孩子的专利,男孩子跳舞也能这么美!八个男生机智、灵活、勇敢、英姿的游击队英雄形象,深刻地印在了观众脑海里。

    郑皓阳刚、英姿的身影,就是在这一刻闯入小芒和另一个女孩心里,那个女孩就是白梅。

    和女生们柔美的采茶舞相比,男生们的阳刚美另有一番酷酷的风采,因两支舞各有千秋,便成了墨玉中学的压轴戏。无论哪有演出,这两支舞必不可少。

    以小芒为首的八个女生与以阿皓为首的八个男生,成了墨玉中学的艺苑奇葩,走东走西的演出,使得他们间的友情日渐加深,如果“采茶”女生们在操场上活动,“游击队员”自然而然会过来搭讪。一边还哼着采茶舞歌词:“哥哥呀,你上畈下畈勤插秧,妹妹呀,你东山西山采茶忙,插秧插得喜洋洋,采茶采得心花放——左采茶来右采茶,双手两眼一齐下,一手先来一手后,好比那两只公鸡争米上又下——”边唱边学她们采茶叶,引来采茶女孩们一阵细笑。

    我们英姿挺拔的游击队长,目光不再在高高的山岗上密密的丛林里,而是聚集在小芒两条美丽的麻花辫上,目光灼灼,能把咖色的麻花辫点燃。

    不久,他果然在小芒眼底看到了她的研究成果。

    有一次演出结束,小芒悄悄向他竖起大拇指:“真棒!”

    “和你比,相去甚远。”阿皓谦虚地说。

    “不,相差无几。”小芒赞赏地说。

    “真的?”

    小芒点着头,脸蛋微微透着淡红。

    “谢谢。”

    看着能主动和他说话的小芒,阿皓忽然间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想和她跳双人舞——雁南飞!因为在跳这支舞时,不仅可以搂住她的细腰,更能抱起来转圈,那该多陶醉啊!他多么想摸摸小芒的小细腰,看看到底有多细,有多软,为何如此曲线玲珑,撩人心怀,像弹起心爱的土琵琶——

    有一次,他们被别的公社请去表演,由于路程遥远,演出结束后被安排在招待所住下。这些男孩女孩还是头一次离开家在外过夜,还是个陌生的地方,谁也没有睡意,又不敢出去瞎溜达。不知是谁建议打争上游,马上有两“游击队员”“嗖”跑出去又“嗖”跑回来。开头是男两组女两组打,打着打着不时有人打呵欠,便男女混合打,这下呵欠顿消,越打越来劲,直到隔壁住客起床洗脸刷牙。

    小芒和阿皓不在一组,正好坐个背靠背,阿皓常扭头看小芒牌,不时出奇不意把关健牌塞给小芒,组成毒气弹,把其他几位炸得口吐白沫,小芒捂住嘴笑得前仰后合,两条美丽的麻花辫也淘气地笑,前后左右跳着舞——

    阿皓不时用手指轻戳小芒细腰,小芒哪里忍得住,毒气弹一投便笑,阿皓虽看不见小芒的笑脸,也能知道美得定像朵栀栀花一瓣一瓣在绽开,他满心欢喜。

    那次演出回来后,阿皓在小芒眼波里的影子更清晰,篮球场上,只要有阿皓的身影,小芒就会和其他女生坐在一旁观看,还不时会喊几声“郑皓,加油!”。而以前,不喜运动的小芒从不去驻足。

    只要小芒驾到,阿皓便活力四射激情澎湃,每投中一个球便向小芒投去一个微笑,小芒回应他的是竖立的一对大拇指,附加一个甜美的笑——小芒常常想起阿皓把牌塞给她的隐秘动作,先是用手指轻触小芒细腰,小芒悄悄伸手,牌便到手。这个阿皓哪是土八路分明是特工,小芒想起来就忍不住窃笑,眼角眉梢柔情流淌。

    同伴们谁都没有发觉,至今都在好奇小芒那晚怎么会有这么多炸弹,像坐在军火库里。

    再出去表演时,他们都希望走得远些再远些,就能重温争上游趣味,不过这样的机会直到高中毕业再没有过,“采茶舞”、“游击队之歌”、“争上游”成了这些青葱少年青葱岁月里最有温度感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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