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近情情更怯
更新时间:2019-05-01 21:54:07 | 本章字数:5353
这些年里,小芒曾拟想过很多很多再次遇见阿皓的场景,比如绿色田野的小径,比如开满花朵的路口,比如流淌着清澈河水的小桥头,比如散漫着晕黄路灯的街道转角,比如飘着香气的咖啡馆,比如剧院比如商场,比如红绿灯口,比如很多很多平凡场所——不管哪个场所,注重形象的小芒都会很惊艳。
小芒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表妹公公的葬礼上遇见他。
那天,小芒内穿修身小体恤,外罩咖色亚麻衫,虽然颜色稍沉重(这种场合穿着必须跟主人心情吻合),亚麻衫稍长,不过不妨碍小芒神态之舒情小蛮腰之迷人。
小芒和表嫂去得早了些,法师正在作法,两人找了个安静处静静地观看,这时候,小芒水水的眼波里突然间跳入一个清幽挺拔的身影,清洁的衣着,清爽的头发,清新的脸庞,清澈的眼眸,跟贮存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小芒回眸,果然是他!
突然在这里遇见阿皓,小芒猝不及防,全身都在轻微颤栗。
阿皓也看见了小芒,反应比小芒还强烈,小芒看见他用手扶着桌子,双腿还是在不停哆嗦。
片刻惊惶,片刻颤栗后,双方都镇静下来,轻轻点点头,浅浅笑一笑,很浅的笑容,浅到身旁的人谁都没察觉。
他也来早了,晚席还没开始,也挑了个安静处坐下观看,小芒一回头,发觉自己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他视线里,小芒不敢再回头,心不在焉看着,心不在焉和表嫂聊着。
二十五年了,他竟然还是这般挺拔均等,一丝丝多余处都没有,这个身影就是在夜幕下她也能一眼认出来,除了青春不再,他一点都没变。
小芒摸摸自己细腰,她也没变,除了青春不再,除了长发变短发,他也能一眼认出她。
法师一套器乐敲得那叫个煞费苦心,一会天府之国一会地狱之门,一会天高云淡一会暗无天日,听得人翻江倒海,不时在天堂与地狱间臆想,不时为还要不要拚命挣钱彷徨。
小芒看似听得很仔细,眼睛忍不住总往阿皓身上徘徊,一颗心更是不听使唤,和阿皓的种种仿佛喷涌的泉眼,很多往事重又涌上心头。
小芒不看重一切身外之物,只看重内心那些秘藏,那深深的,浅浅的,浓浓的,淡淡的,若即若离,若有若无,抓不住又放不下的一缕扯不断理不清的情思,阿皓就是她的情思,一生的情思。
阿皓不向她走来她也不便向他走去,她不怨他但他是怨她的,那段曾经幸福甜美海誓山盟的恋情,被她搞得乌七八糟,爱了整整五年,最后满目疮痍收尾,阿皓没骂她算是疼她了。
是的,阿皓对她是有怨言的,但又深深爱着她的,此时此刻,他的小芒就坐在他视线里,阿皓却跟那晚一样丧失力量,双腿像被注入了混凝土无法动弹。
二十五年了,阿皓对小芒的麻花辫莫失莫忘,它是他生命里最美的一道风景,如今她剪成了极短的短发,阿皓一下子觉得人是物非,心空落落的无处安放,要知道,他的整个青春期是被小芒编进麻花辫里的,是难以忘掉的,更是他亲手编过的,不见了她的麻花辫,阿皓觉得藏在心里的那个人成了一个经年的影子。
所以,他只是远远看着。
看着看着,贮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却在一个个活过来——
法师的器乐一停止,便开始了晚席,小芒借着跟表嫂说话,用眼角向阿皓坐的方位看去,阿皓原来是来帮忙的,他和表妹夫是一个村的?他也住在这个小区?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自从和阿皓分手,她不敢触及这个名字,不敢触摸这个伤疤,现在,这个身影就站在她眼前,她突然想知道他的一切,他的眉宇为何深锁?他的眼神为何恍惚?他的背影为何孤独?他一点都不快乐?一点都不幸福?她一定要向表妹打听清楚,这对她很重要,只有他幸福,她才能心安。
阿皓围上围裙,进入状态,就是围上围裙,阿皓也是英姿的,小芒想起了他舞台上英俊的风姿。
阿皓本来在最后几桌上菜,上着上着便上到小芒这边来了,他不想再远远看着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见阿皓真真站在自己身边,小芒眼眶一红,忙低下头,她不能让他看见快滚出来的泪珠。
阿皓默默地站着,默默地服务着,他已经看见小芒眼里的泪花,他也难受得想流泪。
此时,无需语言,无需问候,无需安慰,站在她身边足够。
小芒默默地吃饭,味同嚼蜡,阿皓默默地服务,表情痴呆,俩人谁也不说话,但都能感受到,心口看似结了一层冰,冰下有一股暗流在汹涌澎湃,无论是谁开口说话,都会决堤,都会崩溃。
菜上全了,晚席也接近了尾声,小芒终于抬起头来,却不见了阿皓的身影,小芒慌了神,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可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去哪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从前不说一声就结婚,今晚不说一声就消失,为什么这些事都由你来做?
小芒接着又怨自己,为什么只顾低头吃饭?好像几十年没吃过,为什么不跟他打声招呼?不打招呼给他个笑容也行啊?明明是你负了他,还装出一脸苦大仇深给他看,不走才怪。小芒一阵难过一阵失望,他不想跟她道别?是和她一样怕分别还是对她仍有怨气?
这里离门口就几步路,小芒却像在爬雪山走铁索,步步惊心,步步艰难,表嫂在前面不停催她,小芒只好加快步履。快到小区门口时,忽然看见阿皓站在阴暗的树木下向她招手,小芒身子一软,暗流终于决堤,防线终于崩溃,眼泪哗哗地往外涌,好在路灯不是很亮,好在刚参加完葬礼,流再多泪也没人好奇。
小芒悄悄落后几步,向他奔去,阿皓把一张纸条塞到她手里,说了句:“小芒,一定要好好的,为我。”就勿勿离开。
小芒把纸条紧紧篡在手心里,一阵哽咽。
回去的路上,小芒车子骑得飞快,表嫂在后面紧追,不停叫喊不停抱怨,小芒没理她,口袋里的纸条像吹响的号角,令小芒脚下生风。
阿皓会在上面写些什么?会和以前一样写些她喜欢的话?心动的话?幸福的话?他会约她吗?她去吗?见了面又会发生些什么?他还会把她拉入怀里?还会亲她吗?她还可以抱住他的腰,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还可以仰脸等待他的吻他的爱吗?
小芒的思想跟车轮子一样飞快地转着,转着。
回到家,小芒一只手开灯,一只手迫不及待取出贴身藏着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串数字,是阿皓的手机号,小芒有些许失落,转而又喜欢,有了它,什么时候都可以听听他的声音,什么时候都可以约!
小芒忙把它存入手机里,上面有阿皓写的字,小芒舍不得撕掉,就把纸条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梦寐以求得到了他的手机号,小芒却变胆小了,不敢拨这个号,天天挣扎,天天斗争,天天纠结——打了又如何?阿皓还会来唱我们都是神枪手?她还会少女般飞奔出去?那片见证他们相爱的池塘早已湮没,麻花辫的故事早已落下帷幕,五十的人了,还能怎样?
小芒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头短发,想着阿皓盯住她头发的眼神,虽然他没有说话,小芒从他眼里看出了他在怀念她的麻花辫,他编过的麻花辫。
她想告诉他,从你结婚那天起,我再没让它出现在别人眼里,你爱的身子不能属于你,就让你爱的麻花辫属于你,麻花辫里有我们的青春,梦想,和爱!
小芒从上了锁的箱子里翻出阿皓画的麻花辫,像翻出和阿皓的美好年华——
阿皓说过的话依然那么清晰:“世间万物有始有终,聚散有情,离合是缘。”
难道,这次和阿皓的聚是情?难道,他们的爱只有像天上的云才能美丽?难道他们只能忠于时光牵附于岁月?他们是多么痴于情爱啊,虽然都没有说出来,但分明写在他们脸上刻在他们心底。
好几天过去了,小芒还是不敢拨通阿皓,她知道他一定在等待。
这样纠结着又过了好多天,小芒终于忍不住了,她有黄昏散步的习惯,走到僻静处,毫不犹豫拨了过去,怕一犹豫又是好几天。
阿皓接得很立即,这段日子手机一定不曾和他分开过。
“小芒,我等了很久,以为你把号码弄丢了。”
“不会再丢了,不会了。”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小芒心口再次决堤,忍了很久,才恢复正常。
阿皓也在忍,过了很久他才说话:
“小芒,不要有负担,偶尔说说话吧,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就好。”
“哦。”
“你一点都没胖起来,多吃点,别光想着要好身材,到了我们这个年龄要好身体。”
“哦。”喉咙怎么发不出声了?
“不要熬夜。”
“哦。”眼前的路怎么模糊不清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要过份操心。”
“哦。”眼泪终于滚滚而来,小芒不停地擦着。
阿皓忽然笑了,“小芒,你让我想起以前了,也是这般听话。”
“有吗?”小芒极力平复着心情,她想和阿皓多说说话,不能让眼泪毁了这个等了二十五年才等来的好机会。
“你忘了?”
“我想想。”
小芒故意嗯嗯哦哦的想,其实,她什么都没忘,和阿皓的所有她都忘不了,他们一起上夜校,一起唱歌,一起朗诵诗歌,一起参加竞赛,一起在田野里奔跑,一起在池塘边小憩,还有在“我们都是神枪手”歌声里和阿皓每一次的欢聚——这些日子,每每夜幕成墨,就来来回回在她脑海里盘旋,播放,回味。
“想起来了?”阿皓问。
“嗯。”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一唱游击队之歌我必须跑出来。”
“还有呢?”
“你说,只能和你一起变老。”
阿皓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说话:“对不起小芒,我没有兑现我的承诺,和别人结了婚,和别人生了孩子,和别人在一起变老——”
“你也在和我一起变老啊,你五十,我也五十,你六十我跟着你六十,你有白发我有皱纹,你背跎了我腰弯了,对不对?”小芒怕他伤感,含着泪温暖地笑。
“对,小芒,我们相互关心着一起变老吧。”
“哦。”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你在做什么?”阿皓问。
“散步。你呢?”
“我也是。”
“小芒,以后,就这个时间段通话怎样?”
“好。”
“我往回走了。”
“阿皓。”小芒喊了一声。
“嗯?”
“我也往回走。”
“往灯亮的地方走。”阿皓叮嘱她。
“哦。”
“小芒,明天见。”
“明天见。”
俩人谁也没提白梅,以后再说吧,以后要说的话还有很多,说话的机会也有很多。
散步回来,小芒展眼舒眉,开始静静等待明天黄昏的降临。
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手机,小芒思考着是不是该发条短信问问他到家没有,正想着,有短信发过来,“嘟”一声把小芒吓一跳。
忙点开,“到家没?”
是阿皓!
二十五年了,俩人还是心有灵犀,就像昨天才分开。
小芒忙报平安,阿皓也报了平安,接着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是他的微信号。小芒加了,阿皓接受了,发了个笑脸并道了声:“晚安”。
有阿皓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天天会有阿皓。阿皓,再次走进了她生命里,曾经深爱的人,走过春朝秋夕,容颜已老,曾经稚嫩的心已饱经沧桑,但在他们心里,对方仍如初见时那般美好,美好到想哭,想笑。
散步,因有了那份牵挂,脚下的路被注入一股柔情和感动,虽然,岁月消磨了深爱,在小芒内心深处,阿皓永远是她最洁净的知己,永远会深情地守住她的魂灵。
黄昏,成了小芒的等待,她已经二十五年没有焦灼等待过了,一颗心,跳得年轻又激越。
“今天比昨天低了一度,小芒,有没有添件衣服?”
“没有啊。”小芒故意逗他。
“往回走。”阿皓命令她。
小芒切切细笑。
阿皓叹息:“在我身边都拿你没法子,别说天各一方了。”
“穿着毛衣呢,你以为我还是二十五年前不知冷暖不知深浅的小丫头?”
阿皓温和地笑:“好想念梳着两条麻花辫的那个小丫头。”
“我也是。”小芒温软地说。
“也是什么?”
“想念我们的青春年少。”
“想念出去表演?”
“嗯。”
“想念打争上游?”
“嗯。”
“想念我塞牌给你?”
“嗯。”
“想念上夜校?”
“嗯。”
“想念美丽的池塘?”
“嗯。”
“想念我窗前的身影?”
“嗯。”
阿皓又沉默了,小芒一阵酸楚,此刻,她特别想见阿皓,从这里步行到阿皓住的小区差不多也就两个小时,他们已经消耗掉了二十五年光阴,难道再消耗二十五年?
然而,她已为人妻为人母,他也为人夫为人父,早已不是当初年轻美好的模样。
“小芒。”阿皓喊一声。
“嗯。”
“见证我们青春的绿池塘没有了。”
“可它在我们心里。”
“对,在我们心里。我无时不想念它。”
“想念我们在那里唱歌?”
“嗯。”
“想念我们在那里跳舞?”
“嗯。”
“想念我们在那里作诗?”
“嗯。”
“想念你帮我编麻花辫?”
“嗯。”
“想念池塘里的马蹄草?”
“嗯。”
“想念那片一往无边的原野?”
“嗯。”
“阿皓,还记得有一次下雨天,我们在原野奔跑吗?”
阿皓怎么会忘记?和小芒在一起的所有时光都深深刻进他骨里。
那天,微风细雨,小芒可不想老实地在雨伞下呆着,阿皓总能看透她那点小心思,两人收起雨伞,脱掉鞋子挽起裤腿,阿皓牵着她的手,跑进细雨里,和雨,和天,和地,和草,融为一体——
那时候,他们是多么幸福和甜蜜啊!一边跑一边喊:“雨在,天在,草在,花在,大地在,青春在,我在,你在,爱在!”
世界是他们的,大自然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的,雨是他们的,爱是他们的!
如今,都化为心里一声声叹息!
“小芒,爱上你是寂寞,也是幸福,因为爱,无处不在,时时刻刻在我身边萦绕。”
小芒听了心里很难爱,沉默片刻,说:“阿皓,给你听首好听的音乐。”
小芒在手机里找到大提琴“殇”发给阿皓,“用心听哦。”
阿皓点开,凄婉绝美的音乐一下子把他带入一个忧伤的世界,他和小芒的世界里——
过好一会,小芒问:“好听吗?”
阿皓眼中盈泪,眺望远方,无言对答。
晚上,阿皓在网上搜寻这首“殇”,它的歌词给了阿皓重重一击。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思念我
不会,我会陪你一起死
我站在世界的尽头
遥望这片紫色的花海
海风静静的呼啸而过
在我的耳畔,你正低吟浅唱
细诉你我写不出的结局
树荫下星光点点
映在胸间,化为今生的遗憾
你的声音像落蝶般寂寞
贝壳里传来海的哭泣
是谁守望着谁?
失去了这么久才明白
原来一直未曾拥有
那么任落叶淌光飘散
溢出这一片心海
阿皓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好像听到了小芒在他耳畔低吟浅唱,细诉他们写不出的结局——
小芒,他生命里那个活泼可爱柔情似水的小芒,怎么会喜欢这么凄婉的音乐?她过得不好,她一定生活得不好,她的生活应该充满阳光,而不是凄婉的倾诉、寂廖的守望……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这首“殇”出卖了她。
阿皓的心深深痛着,他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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