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幽人应未眠
更新时间:2019-05-02 21:37:10 | 本章字数:3338
自从遇见小芒,自从洞悉她生活的不好,阿皓夜不能寐,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她,如果以前还心存一丝对小芒的怨气,现在只剩下思念和怜惜了,满满的。他多么想向小芒发出请求,给他一天相聚的时间,让他尽情地看着她,给她快乐,给她暖,哪怕一年一次也好啊。
阿皓的精神状态又恢复到了结婚前一晚,上班想下班想,吃饭想睡觉想,一刻不停的想念,几乎令他精神分裂。他没有办法呆在家里,老房子拆除了,后阳台没有了,清清的河水绿绿的田野也没有了,这里除了房子还是房子,冷冷的,凉凉的。小区很大,人气很足,阿皓找不到一块清静之地,虽然这里也有小路,还有几只凉亭,可时不时会遇到和你打招呼的,常常中断他思念小芒的思想。
他好怀念老房子的后阳台啊!站在那里思念他的初恋,是最适宜的。
哦,初恋,他的初恋,开始于那只美丽的绿池塘,虽然绿池塘已经不在,但那块土地还在,他和小芒坐过的土地还在,那里非但布满小芒的气息,还布满他们的爱。只是,路有些远,从这里步行过去要一个小时。
一次吃着晚饭,阿皓流露出对迁入这个小区的不满,以前还能看见清清的河水,现在想看水,只能看浴缸里的水。
小墨笑了:“爸,你喜欢水?”
“觉得自己像只干涸的池塘。”
“你爸还喜欢看庄稼。”月芬说,“住老房子里他常常站在后阳台看庄稼。”
“妈,我爸是喜欢庄稼有生命力的绿色。”
“还是女儿懂爸。”
“爸,有一个地方有水有绿,适合你散步。”
“哪儿?”
“出了小区往西走,走到高架往南走五十米,马路对面写着白鹭湾,就是了。”
“好,一会就去。”
放下饭碗,阿皓真就去了。
名唤白鹭湾的地方虽然不大,但真的很美,美在有一大片河面,美在河面上几座长满绿草的玲珑小岛,美在有一池莲,美在有一座玻璃桥,美在有一条条绿荫小道,美在有鲜美的草木,参天的银杏,和投影在树叶上五颜六色的灯光。
更令阿皓满意的是,这里行人不多,三三两两走来几个,说话都非常安静。
这里,适合散步,适合想事,适合等待小芒电话,和她对话。
再次看着清清的河水,绿绿的草木,阿皓心怀感激,这个白鹭湾,又成了阿皓的后阳台。如果有机会,他要带小芒来,那一池莲她一定喜欢,那一片竹她也一定喜欢,还有那座玻璃桥,和玻璃桥两边清澈又宽广的水面。阿皓想像着小芒看见它们脸上露出的惊喜,暗自笑了。
阿皓一惊,他有多久没这样独自笑了?小芒在身边,他常常会独自幸福地笑,快乐地笑,失去了小芒,笑也跟着失去了,现在,又悄然回来了?
是的,回来了,小芒回来了,笑便跟着回来了。
阿皓点开小芒的微信,小芒在里面放了很多她的照片,这是他要求的,这样小芒就刻刻在他身边了,想她,点开就能看见她。
小芒还是这么美,眼睛还是弯的,笑容还是迷人的,只是里面多了一层忧郁,像她唱“心中的玫瑰”那般忧郁,像她听“殇”时情不自禁流露的忧郁,这层忧郁,使小芒更迷人,令人心疼的一种迷人。
阿皓轻轻抚摸着小芒的脸,小芒的眼,小芒的唇——
此刻,小芒在做什么呢?吃好晚饭了?洗好碗了?走出来了?她是家庭主妇,不可能像他放下饭碗就往外走,她得收拾干净才能出来,如果他和她一起生活该多好,他不会让她做这些,只要她站在他身边陪他就可以了,她写诗他做饭,她唱歌他洗碗。
他是多么想这样伺候她啊!
穿过绿荫小道走上玻璃桥,阿皓看看时间,六点半,小芒应该走出来了,难道还没收拾好?
阿皓在玻璃桥上稍作停留,他想站在如此透明的桥面上等待小芒电话。
六点四十分了,小芒应该来电话了。
阿皓焦灼地等待着——
手机响了,阿皓迫不及待。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了山岗流过了草地来到我身旁,泉水呀泉水你到哪里你到哪里去,唱着歌儿弹着琴弦流向远方,请你带上我的一颗心,绕过高山一起到海洋,泉水呀泉水你可记得他,在你身边是我送他参军去海疆——请你告诉我的心上人,不要想我也不要想家乡,只要他听到这泉水叮咚响,那就是我在他身旁尽情歌唱——”
小芒甜美的歌声把阿皓的思绪一下子拉到二十五年前,在池塘边,她唱着这支歌,他编着她的麻花辫——纯真的人儿怎么会想到是这个结局?没有人破坏他们的爱,是他自己放弃了这段令他刻骨铭心的爱。
阿皓泪光再现,不能自己。
“阿皓,在听吗?”
“在听,小芒,二十五年了,你的歌声还是这般甜美。”
“以后每晚给你唱一首,想听什么发信息我。”
“路上有人吗?”
“有啊,都在听我唱呢。”小芒狡黯地笑。
“啊?”
“骗你的,这是条小路,没人走。”
“不行,太僻静不安全。”
“我已经是安全年纪。”小芒笑。
“可你还是这么美呀。”
“只有你还在夸我美。”
“难道你身边没人说你美?是他们不懂欣赏美还是都有白内障?”
小芒开心地笑起来。
听着小芒欢快的笑声,阿皓全身愉悦,他要她经常这样笑,笑了才会忘记“殇”。
“小芒,你猜猜我在哪儿听你唱这支歌。”
“不是在小区里散步吗?”
“不是。”
“家里?”
“更不是。”
“我窗前?”小芒笑。
阿皓一听也温暖地笑,“我来好吗?”
“窗户变高了,无法看到你身影了。”小芒落寞地说。
阿皓的心也随之落寞起来。
也就一会儿,小芒语气又欢快起来:“阿皓,在哪听我唱歌?”
“在玻璃桥上听泉水叮咚,别有意境。”
“玻璃桥?”
“是的,很美,想来走一走吗?”阿皓借此向小芒发出邀请。
“想,又不想。”
“想,又不想?”
“想,因为有你在,不想,因为路太远。”
“我来接你。”阿皓再次发出邀请。
小芒沉默了。
阿皓理解小芒的沉默,便转移了话题:
“小芒,退休没?”
“退了,退了三个月。”
“能拿多少退休工资?”
“两千多一点。”
“够吗?”
“日常生活开支够了。”
就够日常生活开支?讲究的小芒还如何讲究啊,阿皓的心隐隐作痛。
“孩子呢?工作了?”
“是的,是儿子,见习律师。”
“很好。”
“你呢?女儿结婚了?”
“孙女三岁了。”
“恭喜你阿皓,做爷爷了。”
“谢谢。儿子结婚邀请我好不好?”
“好。”小芒答应他。
“小芒,”阿皓又问,“家务活多吗?累吗?他——帮你吗?”
“就三个人的活,累不着我,退了休时间更是充足。你呢?帮她吗?我是不是该叫她姐?她善良吗?对你好吗?”
“好,把我当儿子待。”
“啊?”小芒惊诧。
“所以,我们——没有夫妻情,只有母子情。”阿皓的声音低落下来,“现在越发严重。”
小芒沉默不语,心沉甸甸的,又有些疼痛。
“阿皓。”小芒轻唤,“点一首歌,我发你红包。”
阿皓忍住笑:“听歌还有红包收?”
“世道不是变了吗?写书的还要付印刷费版权费。”
阿皓知道小芒在调节氛围,于是点:“边疆的泉水清又纯。”
小芒唱毕果然发了只红包过来,点开,一毛钱!阿皓哈哈大笑,随即给小芒转帐一只大红包,八千八百元,他说是门票钱,小芒甜美的歌声值这个数。
阿皓听说小芒就两千多的退休工资正愁想个什么办法帮帮她,让讲究的她有闲钱讲究,小芒的红包正好提醒了他。对,就这样,以听歌为由头付门票,以节日为由头给她发红包,好在中国的节日多,好在流行发红包。
这边的小芒却被吓倒了,半天不理他。
“你要给我唱三十年,而且还是包场,算起来我可占了大便宜。”
小芒还是不理他,并把钱转还给他,可阿皓又把它转过来,而且凑满整数。
“你再转过来往后挪个小数点我接着转,直到你收下为止。”阿皓吓唬她。
“干脆发幢房子我算了。”
“这主意好,就我对门行不?”
“然后——你时不时走错一下?”
“哈哈——开门不?”
“棍棒伺候。”
“粗吗?”
“比牙签还粗。”
“这么粗?我自带可以吗?”
“不理你。”小芒说完任性地挂机,她知道,此刻,阿皓一定在笑,像母亲一样的妻子怎么可能把他逗得哈哈大笑?他的日子该多压抑啊!
怎么会这样?这样待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不管是好还是不好,以后她会对他好,和她不一样的好,她要让他笑,开怀大笑,和以前一样。
二十五年后再相见,小芒和阿皓通过微信相互安慰,相互取暖,尽可能让对方笑,让对方快乐,并及时了解彼此的身体状况及生活习惯,这对初恋情人经过二十五年时光的沉淀,一股亲情在血液里流淌,在灵魂里升温。
他们会遥远着距离一起听好听的音乐,一起看精彩的书籍,一起写小诗,他们也会回忆过去,以淡然的心态讲着自己的无知与愚蠢,愉悦与天真,不带一丝杂质。
如阿皓所说,命运这么安排总有它的道理,既然没有办法改变命运,那就改变自己的心态,他们还有三十年时光,就这样讲着自己的故事一起老去,很好!
小芒和阿皓都以为这就是他们后半辈子的日子,花在草在,他在她在,天好地好,他好她好。
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悲剧正悄然无息向他们一步一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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