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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9-04-26 12:49:00 | 本章字数:6072

    我们的工作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处处都埋伏着陷阱,时时都可能踏中地雷”

    ——一位注册会计师的话

    第一章

    飞机在一万米以上的高空飞行。

    白云在蓝天上堆砌,时而变幻成一座座雄踞的山峰,时而变幻成一望无垠的层层叠叠的棉海,时而又变幻成一排排分崩离析的冰山。冰山崩溃,白云又变幻成海豹、奔马、群鹿……。真是维妙维肖,妙不可言。那白的,白到了绝处,晶莹剔透,明净得没有一丝的尘埃;那蓝的,蓝得是那么灿烂,那么真真切切,柔和锃亮得使人从心底里喜爱,即使有时出现灰色,那灰色也是如同用水洗过般明彻干净,不带丝毫的尘世污染。这是在一万米以上的高处,身居云层之上才看得到的奇景。

    坐在舷窗旁的黎明会计师事务所所长欧阳明是一位资深的注册会计师。他五十上下的年纪,身材较高,微微有点佝偻;一头乌黑的头发鬓边己显出了灰白,黝黑的皮肤显得比常人要黑;一张匀称的很富表情的脸微显有些发富;一双水汪汪的发亮的眼睛透着聪颖的很富洞察力的光芒,却又带着几分忧郁的神情;两道浓眉和高耸的鼻梁使他满脸透着俊气,使人感受到他年轻时一定好帅。此时他深深被这天上奇景吸引,他对坐在身旁的朴雪惊叹道:“啊!这真是只有天上有,人间无处寻啊!”

    坐在欧阳明身边的朴雪是一位十足的美人。她三十左右的年纪,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短发,笔直高耸的鼻梁两边是一对鲜活精明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像红珊瑚似的透着美色,洁白的牙齿像是用珍珠镶就,樱桃小嘴边总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具有挑逗性的微笑,国字型的脸上却又透着一种少有的端庄。她两肩平直,胸部高耸,如果将她塑造成一尊雕像,那一定是优美与和谐的化身,智慧与聪颖的结合。不施粉黛,无需雕琢,从形体到灵魂都透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神韵。从外型上就可看出这是一位性格开朗豁达,办事精明干练且善於交际的女性。她听到欧阳明的感叹后亦有同感,但她没有像欧阳明那般善感,她抿着嘴笑了笑问:“阳所,是不是又有佳句了?”

    欧阳明说:“早已没那兴致了。俗事缠身,哪来什么佳句?”

    说到俗事,欧阳明的心境马上变了。金阳棉纺厂的那件烦心事立刻涌上了心头。

    金阳棉纺厂是一家大型纺织企业,在八十年代曾经红极一时,效益不断攀升,成为万众瞩目的一家明星企业。企业效益好,职工的工资也高,当时一般企业为升半级工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而金阳棉纺厂的职工工资一升再升,有时一次可升三级四级,令金阳全市人民羡慕。而到九十年代中期,金阳棉纺厂便从它的高峰跌落到了低谷,经济效益一落千丈,企业一下变得资不抵债,以至无力偿还银行贷款而破产。金阳棉纺厂变化为什么这么大?是外因还是内因?是固有的经济规律还是人为因素所致?这个问题一直是人们心中的一个谜。金阳棉纺厂的破产清算工作由黎明会计师事务所担任。由于这是一家大型企业的破产,而且众目所瞩,欧阳明亲自担任该项目的项目负责人。通过破产清算,欧阳明发现金阳棉纺厂的破产并不那么简单,其中蕴含着深厚的、复杂的权钱交易,甚至有犯罪活动。欧阳明发现这些问题后,曾向市政府写出专题报告,并且亲手将报告递交给市政府的水副市长。意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份报告竟石沉大海,泥牛入海无消息。当时欧阳明想,市政府处不处理我管不了,作为中介机构,我只能如实反映情况,我已将报告呈上去了,并且留了底稿,我该作的已经作了,万一今后追查起来,我有报告作证。他认为自己做得万无一失,办得十分妥当。不想最近金阳棉纺厂几千名职工竟聚众闹事,打出了“誓死保卫国有财产”的口号。他们封厂门,堵大桥,上街游行,成为金阳市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成为令金阳市政府领导十分头痛的心病。可令欧阳明担心的是,职工们不但把矛头指向厂里的几个头头,还把矛头指向担任破产清算工作的黎明会计师事务所。他们认为是黎明会计师事务所与几个头头一起出卖了职工利益,一起侵吞了国有资产。这不得不给欧阳明心中造成一层沉重的阴影,也给黎明会计师事务所蒙上了一层阴沉的迷雾。为了一扫阴霾 ,欧阳明组织了这次香港之游。

    在香港,他们上了太平山,观看了香港的全景;到了深水湾、浅水湾,看到了富人的天堂;游了维多利亚港,观赏了岸边的紫荆花,又乘船观赏了灯火辉煌、千奇百怪的夜香港。香港令人印象最深的是楼高地小,贫富悬殊。在内地有一辆私家车就了不得了,在香港,富裕的标志是游艇。你看深水湾停满了白色的游艇,那才是富人们的标志。而在贫民窟中,二十几层高的楼房像鸽子笼似地矗立路旁,显得是那样的衰败与破落,与那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富丽堂皇的独立别墅形成鲜明对照。然而给欧阳明留下深刻印象的却还是他在王大仙那儿抽的三支签。第一支是“挑沙填海,劳而无功”;第二支是“水中之月,井中之花,只能看见不能拿它”;第三支则更奇怪而又形象,是“有鬼有鬼,拖的拖脚,扯的扯腿”。欧阳明本不信签道,只是好玩,随大家一块儿抽了这三支签。不想皆是下下签,使他不信也不得不有点相信,他感到有种前途未卜的危机感。

    下午五点半钟,飞机降落在金阳菊花机场。旅游公司的大巴在机场口等候,将大家接到金阳市,然后各自回家。

    “哒哒哒……”激烈的枪声不绝于耳,战斗进行得十分残酷、惨烈。

    只见残壁断垣,尸横累累,敌我双方都伤亡惨重。

    在血与火、生与死的博斗中,郭安娜和欧阳明侥幸活了下来。

    他们俩一块儿进入一家地主庄园,接着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里摆满了各种各样名贵字画,还有许许多多的古董。更醒目的是遍地的黄金。欧阳明捡起一块金子咬了一下,发现果真是金子。他望着郭安娜,示意该怎么办?郭安娜递给欧阳明一个小巧玲珑十分精致的铁筒,急切地说:“这是化金筒,快把这些金子化成水!”

    欧阳明依言捡起一块金子放进筒里,金子立即化成了水。

    “哎呀!金子真变成了水!”欧阳明惊讶地叫道。立即将那些金子一块块依次放进筒中化成水。欧阳明大喊:“郭安娜!郭安娜!金子全化成了水!”

    欧阳明喊着,不觉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欧阳明苦苦思索着,梦中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是刚刚发生的事。金子都化成了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像梦中一样,金子化成水,这可是个不祥之兆,也许又要罚什么款了?欧阳明心中不觉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上个月,×××已将机电厂的验资底稿全部复印去了,不知又为何事?听说机电厂的那几个股东想甩掉全厂几百个股东,将全部破产后作为安置职工的财产占为已有。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明明是作为安置职工的财产,一千多万啊!你几个人就吞得下?就不怕卡喉咙?如今这些人胆大妄为,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事都作得出来。这件事与我们验资单位有什么瓜葛?我们的验资报告中明确了是××等九个人共同出资。虽然我们没有把全厂几百个工人都列为股东,可那是受《公司法》的限制呀!《公司法》明文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是2至50人。我们的验资报告上多一个股东,这份验资报告就是无效报告。我们当然不能坑害客户,将一份无效报告给客户。我们当然只能搞委托投资,由全体职工委托九个人投资。这九个人真正可恶,本是委托你们投资,结果变成你九个人的投资。我们的工作底稿中说得很明白,我们有股东代表大会的纪要,有股东代表的名单,还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处的公证书,你赖到哪儿去?一切证据都证明当时是委托投资。听说工人们已经闹到市政府去了。赵市长亲自责令有关部门调查。但愿不要调查来调查去,调到我们会计师事务所的头上来。我们注册会计师是弱势群体,谁都可以拿我们开刀,谁都可以叫我们上公堂。像上次九龙娱乐城的事,完全是别人有意欺诈我们,我们己经向×××报告,这是虚假出资,叫他们停发执照,他们不但不行停发执照,反过来说我们验资不实,罚款一万元,一顿板子打在我们屁股上,闹得沸沸扬扬,各种媒体曝光,真正气煞人。欧阳明想到这儿,不由又想起金阳棉纺厂的破产清算。金阳棉纺厂的破产清算与机电厂的破产清算有些相类似,可金阳棉纺厂更为明目张胆,性质更为恶劣,他们是在破产前就将国有财产转到了个人名下,成立了一个金蟾脱壳的新公司,这边搞破产,那边轰轰烈烈搞生产。这本身就是一种违法的假破产,可是市里省里都要破,作为一个中介机构有什么本领螳臂挡车?虽说从法律上讲会计师事务所应该独立执业,但在当前这种执业环境下独立得了吗?明明是政府要办的事,可算起帐来就算到你注册会计师头上。欧阳明不由想起了一位厂长说过的话:“当厂长的不是人,厂长不是人当的。”他在心里暗暗叹道:“唉!注册会计师何偿不是如此啊!”。

    “吃饭啦!”老伴阿美叫道,欧阳明这才恍过神来,赶紧穿衣洗脸刷牙。他几乎是在五分钟内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因为时针已经指到了七点半。加上吃饭开车,到所恐怕要过八点了。他最不愿意下属们说他搞特殊,可以上自由班。

    欧阳明刚刚拿起筷子,“吱……吱……”手机振动了。他只得放下筷子去接电话。手机里立即传来朱胖子的声音:“喂!阳所长吗?你快告诉我,你的金卡是多少号!”

    欧阳明问:“怎么?遇麻烦了?”

    朱胖子急切地说:“没什么,昨晚我在这儿过了一夜,他们……”

    欧阳明带着责备口吻说:“你呀,尽干好事!125,金卡号是125!”

    欧阳明放下电话,阿美凑上来问;“谁呀?问你金卡号干什么?”

    “是朱胖子。他妈的,嫖娼还要老子买单!”欧阳明没好气地说。朱胖子是飞跃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财务老总,黎明会计师事务所的重要客户,欧阳明不敢得罪。

    “哟!你有金卡嫖娼,大概你也常去吧!”阿美不无醋意地问。

    “看你说的,这金卡可以洗脚,可按摩,我常伺候这些爷们,有金卡可以打折,不备行吗?”

    阿美没有吱声。他深信自己的丈夫,也深知如今办事的难处。如今这社会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欧阳明一看时针,已经来不及了!他赶紧抓起一个馒头,拿上皮包就出门了。老伴追在后面喊:“怎么,你连汤也不喝一口?”

    “算啦!”欧阳明已下楼了。

    欧阳明到办公室,虽然没有迟到,可已有好几拨人在等他了。

    首先是办公室的朴雪送来市注协一叠表格,要事务所自查,不日省市就要登门检查。欧阳明看了一眼表格,对朴雪说:“你放心去填吧!把这些表填好就是,不知道的再问我。”

    朴雪刚走,注册会计师老成送来一份报告:“阳所长,这份报告摆两天了,客户今天下午就要,无论如何你要审查签发。”

    欧阳明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下,对老成说:“老成,这份报告我看过了,恐怕发不得呢!”

    老成苦着一副脸说:“我也知道有风险,可这是我们的老客户,这份报告不发,我们的关系就断了,以后别再上门了。”

    欧阳明犯难了,拿着报告迟疑着下不了决心。最后他问了一句:“他们同意披露么?”

    老成回答说:“不太清楚。听说只要是保留意见,刘科长不接受。”

    欧阳明满腹牢骚地说:“他妈的,刘科长也太不像话了,他要我们审,不合他的口味反过来又要我们改报告。我们还有屁个‘独立’性!”沉吟良久,欧阳明说:“这样吧!你先把问题披露一下发出去,看反应如何再定,大不了不作这笔业务。”

    老成说:“好喏,有你这话我就好作主。”

    把老成打发走,接着上来一个年青人,他问:“您是阳所长吗?”

    “我是。”欧阳明没有望他,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是这样,我是××日报的,听说你们事务所办得不错,我们想帮你们宣传宣传。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听说是媒体来了,欧阳明不敢怠慢,忙放下文件,对小朴叫道:“小朴,沏杯茶。”

    那青年递过一张名片,他瞄了一眼,见是××报记者,便说:“啊!是蔡记者,失敬失敬。如今你们记者吃香,无冕之王,到哪里都敬畏三分。”

    蔡记者忙说:“哪里哪里!不过我们到哪里都比较客气。”

    欧阳明说:“但是我看有些记者就没职业道德,也无职业良心。去年我们那事,开始报道一篇我还没放在眼里,我跟那记者打了电话,指出他报道失实,他在电话里说到此为止,决不再炒作。可是他说话不算数,后来一连搞了我们六七篇,许多问题说得太离谱了,张冠李戴,无中生有。我找他们主编,要和他们打官司,他们又怕了,反过来说好话,以和为贵,不要上法庭,打官司对谁都不好。你们写个材料来,我们给你们报道一篇好的。后来我写了个材料,他们果真报道了一篇好的。笔头子掌握在他手上,他说你好你就好,他说你坏你就坏。你说这叫什么职业道德?有什么职业良心?有什么客观标淮?他只图自己捞稿费、得奖金,他不知道自己笔头子下面可以杀人。一篇报道出来,要给别人造成多大麻烦,多大损失。有时甚至一篇文章就可把一个企业搞垮。我倒不怕,他一宣传,反倒把本所的知名度搞大了,我们成了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我们的业务收入反而大大增加了。”

    蔡记者有几分尴尬,他说:“你说的这种情况我相信,任何地方都良莠不齐,都会有害群之马。”

    说到这儿,欧阳明转过话题问蔡记者:“你说要宣传我们,不是揽广告吧?”

    蔡记者说:“不完全如此。我们报纸最近开辟了一个新版面,专门介绍中介机构,我们想首先介绍你们所。”

    “要钱吗?”欧阳明问。

    蔡记者说:“要收点版面费。”

    欧阳明是个直性子,他反问道:“如今不是三令五申不准搞有偿新闻吗?”

    蔡记者说:“唉!如今官样文章多得很,如果真不准我们搞有偿新闻,我们早就喝西北风了。我们这个版面介于广告与有偿新闻之间,我们是介绍,搞广告是企业用自己的嘴巴说自己,介绍是我们记者来说你们,比广告更具宣传性,收费比广告要便宜得多。”

    欧阳明问:“要多少?”

    蔡记者说:“一千字就那么两千块钱。”

    欧阳明十分惊讶地说:“哟,这么多!”

    蔡记者说:“若是一千字的广告,恐怕一万块钱还拿不下来。”

    欧阳明迟疑了,他说:“这个……你容我们研究研究,你把名片留下,如果搞我们再联系。”

    蔡记者知道他这是婉言谢绝,便使出了杀手锏:“阳所,这可是赵市长亲自批示要搞的,你看着办吧!”

    欧阳明听说是赵市长要办的,心中便有所顾忌,沉吟一会没奈何地说:“好吧!一千元行不行?”

    蔡记者说:“阳所,您别开玩笑了,我们可不是菜市场卖小菜的。”

    欧阳明说:“好吧!两千就两千。具体情况你去找办公室的朴雪吧。小朴!你和蔡记者策划一下。”

    欧阳明打发走蔡记者,审计二部的部主任谭建业拿着一份报告来了。他将报告放在桌上,气愤地说:“阳所,新兴房地产要退钱!”

    欧阳明问:“还是行不通?”

    谭建业说:“我亲自去××市×××找了那位科长,那家伙不讲理,我拿《注册会计师法》给他看,说会计师事务所执业不受行政区划限制。他把《注册会计师法》往桌上一丢,看都不看,说《注册会计师法》顶屁用,我们对你们所不了解,怎么能用你们所的报告?”

    欧阳明说:“明天我去省注协汇报,看他们有没有办法。你给客户多说几句好话,叫他们不要退报告,我们保证负责到底。暂时不要退款。”

    谭建业刚走,桌上电话铃响了。欧阳明拿起电话,电话里传出金阳市监管会计师事务所的郭科长的声音:“喂!阳所吗?”

    欧阳明说:“郭科长,是我,你好吗?”

    郭科长叫郭安娜,是欧阳明大学同班同学,而且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关系,说起话来很亲热随便,可今天郭安娜的态度大不相同。她在电话中说:“阳所!你们要注意呢!×××已告到我这儿,建议对你们进行处罚。我爱莫能助,想挡也挡不住。你要作好思想准备呵!”

    欧阳明问:“什么事啊!”

    郭安娜说:“是机电厂的验资嘛!你们怎么把全厂破产财产验到九个人的名下呢?”

    欧阳明没奈何地说:“哪有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我们当面谈好不好?”

    郭安娜说:“只怕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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